
「姐,我們這樣算不算乳癌姐妹花?要不要乾脆開個粉絲專頁,順便記錄一下抗癌人生?」我白了她一眼:「妳要不要順便做周邊商品?光頭姐妹聯名帽之類的。」她笑到肩膀一直抖。那一刻,我也跟著笑了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笑完之後,胸口其實空空的,像整個人站在一塊很薄的冰面上,知道底下很冷,卻還不想那麼快承認。第一次化療後,我才知道「辛苦」根本不夠形容真正的難熬,是治療開始之後。第一次化療回來,我吐到連膽汁都出來,整個人蹲在馬桶前,眼淚鼻水混在一起,連抬頭都沒力氣。
妹妹蹲在旁邊,一邊幫我拍背,一邊還不忘嘴賤:「欸,妳這次吐的顏色好像芒果青喔。」我當場氣到想拿嘔吐袋砸她。可偏偏就是這種很欠揍的話,讓我在最狼狽的時候還是笑了一下。那種笑其實很奇怪,明明身體已經慘到不行,卻因為旁邊有人陪著耍白痴,突然沒有那麼想哭了。妹妹後來自己做化療,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。她平常看起來比我更能撐,可真正打完藥之後,照樣臉色發白、整個人虛到像被抽空。我們兩個輪流當比較慘的那一個,也輪流當那個還有力氣講幹話的人。
掉頭髮的那幾天,氣氛其實很微妙。頭髮不是一次掉光,而是一把一把地掉。洗頭時會掉,睡醒時枕頭上也會有,摸一下就掉,連看著都覺得煩。那天我們乾脆一起坐在客廳地板上,拿著剃刀準備面對現實。妹妹很認真地問我:「妳想走什麼路線?要不要先幫妳剃一個閃電造型?還是留龐克頭?」我翻白眼:「妳最好不要亂來。」結果最後還是剃光了。剃完之後我們兩個互看一眼,先沉默兩秒,然後同時笑出來。那畫面實在太荒謬了,荒謬到比難過還先出來。當天下午,我們就跑去買了五頂假髮。金色的、粉紅色的、紫色的大波浪、還有超浮誇的妹妹頭。後來我們幾乎每天換不同造型出門,連鄰居都忍不住問:「妳們兩個最近是在幫哪家假髮店試戴嗎?」妹妹回得超快:「沒有啦,我們自己就是行動展示櫃。」
我們家那段時間,最有存在感的不是病歷,也不是藥單,而是媽媽的補湯。她每天燉,早上燉、下午燉,燉到整間公寓從客廳到樓梯間都飄著濃濃中藥味。說真的,那個味道有時候比化療還讓人想逃。有一天妹妹終於受不了,偷偷在鍋子旁邊貼了一張紙條:「本鍋湯品已透過ISO 9001乳癌患者認證。」爸爸本來那陣子一直悶悶的,看到那張紙條後,居然站在廚房門口笑到差點被煙嗆到。那種時候我才發現,原來一個家最怕的不是眼淚太多,而是每個人都憋著不敢笑。只要還笑得出來,日子就還沒有徹底垮掉。可我們不是一直都那麼輕鬆。很多人後來看我們的粉絲專頁,都會以為我們很樂觀,好像生病以後也一路鬧哄哄地過。其實不是。